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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榆树
日期:2017年8月2日

早些年,树在我们那个小村子是贱气的,就和草的生命一样,没人当回事。不像现在,家家盖房子,盖房子需要杨树吧!有了这种意识,房前屋后疙瘩块地儿,也得刨个坑种上树,用不了几年就成材了,自家不用,有盖房子的还可以卖钱呢!杨树就等于现金。现在,人的脑子灵光着呢。

但以前不这样,以前人们都恋旧,都守着自己的老房子,树便没有用武之地,人们也就不会因为它比草高大就重视它。

村子上的树也就那么几种,不外乎杨树、柳树,还有榆树。杨树居多,房前屋后那么一撒目,就能看到几棵。柳树都长到村子西头通向村南那个屯子的沟子边上,沟子里都是柳树毛子,一墩子一墩子戳在地上,那是被风吹下来的柳树的种子繁衍出来的。柳树的种子是羽毛状的,适合顺风飞行,风把柳树的种子吹得到处都是,道两侧的土地上时不时地也会冒出柳树苗来,但因为长的不是地方,庄户人在地里锄草的时候,一并就把它除掉了。

榆树相对来讲显得比杨树和柳树贵气些,因为它的头上可以长出榆树钱来,但凡和“钱”字挂了钩,人们多少都会显示出自己的热情,来回在路上走的时候便会多看上它几眼。而且,在三年自然灾害时,它曾救了不少人的性命,为了念及这份恩情,人们也是应该多看它几眼的。但也仅此而已,人们的目光瞟了它几眼之后就过去了。

倒是我们这些小孩子非常喜欢它,看着那满树的榆钱,我们的哈喇子都流出来了。那时,榆树便很有些沾沾自喜,觉得从前那些幸福的时光又回来了,它又可以体现自己的价值了,便觉得自己又高出别的树一个等级了。

这方面,人和树都是有共性的,都有一种类似于显摆的优渥心理。

但榆树的数量很少,我们小村子里只有两棵榆树,一棵在村子最东头,另一棵在村子中间,离我家也最近,春天长榆树钱的那段时间,那棵榆树便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。

那棵榆树很粗,我们几个小孩子合起来也搂不住,树冠很大,夏天到来榆树钱被我们撸尽了,鲜嫩的叶子长满了枝桠,枝桠和枝桠手拉着手把一片天空撑起来,就成了一把很大的伞,我们这些小孩子最喜欢在伞下过家家,用小棍画出正方形,正方形里再画一些小正方形,一个“家”就算完成了。

爷爷说这棵树比他岁数都大,爷爷今年八十四,那棵老榆树大约有一百多岁了。一百多岁的老榆树,就和村子中间原来生产队院子里的那个老磨盘一样,见多了村子里的人事变迁,心思沉得很深,不管村子里出了多大的事,眼皮都不会抬一下,凡事已经宠辱不惊了。

老榆树前面的那户人家姓王,生有两个儿子,小的和我相仿,大的长我两三岁,都是黑黑高高的,略胖,大人们喜欢用“虎头虎脑”来形容他俩,我也觉得他们像两只老虎,内心便多少对他们有了惧意。

但又很羡慕他们。总觉得他们因为屋子后面有这棵老榆树,是比别的孩子幸福的。就像村子南面那个叫南围子的屯子,因为地势高,庄稼长得比我们村子的好,大人们便总用羡慕的眼光抚摸人家地里的庄稼,抽烟的时候,烟雾缭绕着都往地南头飘。这烟和人一样,真有个随风倒的劲儿。

老榆树也有遗憾,它因为身边没有同伴而遗憾着,这个时候,它就彻底放下了姿态,它不再摆着高高在上的表情,它羡慕隔着一条路对面那些杨树,一排排,有十几米宽,呈长条形铺满小村子的后身。

那些杨树都是有伙伴的,群居着,有以往的,也有新栽下的,和村子里的人一样,一辈撵着一辈往高里长,往时间深处长,往生命的尽头长。

但这些杨树和这些人也羡慕老榆树,觉得老榆树可以活那么大岁数,可以和这个村庄一起比肩往前走。这些杨树和老榆树比,都是年轻的,只有几年,或者十几二十几年的树龄,村子上的那些老故事,那些老下去的人,或者干脆那些已经埋入土地下面的人,它们都不知道。不要说它们不知道,这庄上又有几个人知道呢?

老榆树是这个村子的一座丰碑,有了它,还有那个石磨盘,这个小村子才有了自己的历史可以言传,也才会有一种风雨沧桑的味道。

一个村庄如果没有历史,就和一个人没有过去一样,是没有存在感的,也不会获得村子里人的尊重。而这些,老榆树都可以给予,老榆树是这个村子的功臣,是这个村子的救赎者。

我们这些小孩子心里,只装着吃的和玩儿的东西,村子有没有历史和我们扯不上关系,谁家老人死了,或者谁家生了孩子,我们也毫不在意。倒是谁家有结婚的,会让我们兴趣满满,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占个座位大吃一顿了。

那些年,我们只喜欢和吃的打交道,榆树钱是这些孩子最美的食物,我们总是在冬天还很深的时候就盼春天快些到来,其实我们哪里是盼春天,我们是盼春天到了,那棵老榆树就可以为我们捧出香甜的榆钱了。

榆钱满枝的时候,男孩子会上去把树枝折下来,女孩子负责在下面捡,边捡边把嘴里塞得鼓鼓的,上面的也是,边折边吃,往往从树上滑下来就吃饱了。

折树枝的时候,我们看不到老榆树疼痛的表情,老榆树把自己的表情藏得很深,它不呲牙咧嘴,但它一定痛惜它又少了几只胳膊,少了几条腿,它一定又会孤单地想,这要是多几个兄弟姐妹,像杨树那么多,不,像柳树那么多也行,自己就不会年年都被折去这么多胳膊和腿了,自己的痛苦也会有别的同伴分担了。

树和人一样,喜欢和同类在一起的,但老榆树没有,老榆树就那么孤单地站着,偶尔一两只鸟落在它头顶,啾啾地叫着,转身又飞到杨树林中去了。鸟喜欢树多的地方,那样会有安全感。

而老榆树在我家搬走没几年就被砍掉了,砍掉它的是那两个长大的王姓兄弟。他们把老榆树的根刨出来,和老榆树的身体放在一起,在太阳底下晾干,然后据掉,一截一截的,再用斧头劈成柈子,整齐地码在自家院子里,当冬天的烧柴。

村子里那棵最老的树,在一缕炊烟里消失不见了,尽管老磨盘还在,但村子还是在一夜之间没了根,迅速老下去。和村子一起老下去的,还有从前那些年的光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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